编者按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在随驾巡幸途中被废，由此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储位之争。该书从一套在罗马尘封三百余年的布道士记录来源，笼统诓骗清宫档案、官修实录等文件，钩千里申报被袒护和改造的历史细节，为康熙废储这一历史公案提供新的视角。

《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凭空》 孙立天 著 中华书局

被正史抹去的“驱魔”法事

1708年12月4日，康熙天子自北京城南郊南苑复返宫中，阉东说念主即刻见告在内廷养心殿隔邻负责制药、搞定乐器的布道士早些退离——被废太子允礽（即胤礽）将奉召与康熙会面，地点恰是养心殿。这是允礽于10月17日被晓谕废黜并圈禁后，父子二东说念主的初次相见。

傍晚技巧，废太子被带至养心殿外庭院等候。根据布道士得知的音信，这次康熙父子会面极具“戏剧性”：“唯有泪水与与哽噎，两边皆难发一语。”紧接着，喇嘛抵达现场主捏法事，为二东说念主“驱魔”——“魔”先被驱至康熙与太子的衣物之上，再调动至驴身，最终通过鞭打驴完成“驱魔”。

这一天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乙丑。《圣祖仁天子实录》（以下称《实录》）相通纪录了这次召见，并写到康熙自陈召见废太子后心思的变化：“胸中亦不更有郁结矣。”《实录》中莫得纪录驱魔的法事。布道士在记录中也想到到对于法事的记录会让读者看起来“合计好笑”，但在他们看来，这场“驱魔”典礼确实消解了康熙所谓的“胸中郁结”，更是允礽从10月被废到次年4月复立的枢纽辗转点。

“夺嫡大案”中的史料裂隙

自10月17日康熙晓谕废储，至12月4日父子重逢的48天里，康熙朝夺嫡之争络续献技：有见于传统清史纪录，且被各式影视剧都演绎过的看相东说念主义明德案，最终以张明德被杀人如麻正法、皇八子被削去贝勒爵位了案；还有皇三子举报大皇子派喇嘛用巫术镇魇太子一案，跟着镇魇所用东说念主偶从京城多处地下被挖出，大皇子最终被削去沿路爵位与职务，透澈退出夺嫡之争。

在布道士的纪录中，这两个案子亦然48天里的重头戏，但他们对两个案子中东说念主物关系的记录，与正宗清史存在显赫各异——这恰是本书后续将要真切领会的重心。更挫折的是，布道士还记录了正宗清史中莫得记录的部分：比如康熙身边的阉东说念主群体设局扳倒大皇子，使其失去储位争夺的经验；还有皇四子，也等于自后的雍正天子，在这段时期的一言一行。

官方叙事的真实度危急

以《实录》为代表的清代官方纪录，凤凰体育(FHSports)在储位之争关联骨子上存在遗漏与不能靠性，是民国时期第一代清史琢磨者就已发现的问题。最早系统论证清朝官方记录真实度的，是清史琢磨奠基东说念主、首位专注储位之争琢磨的学者孟森。他在《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一文中，通过比对《大义觉迷录》与《实录》，发现了后者纪录中的问题。

《大义觉迷录》在雍正七年（1729年）由雍正躬行下令编纂，用以批判那时对于他得位不正的各式谣喙。但刊布此书并莫得达到雍正想要平息世间谣喙的策画，反而让他得位不正的传言流布更广。

这些问题，在孟森以后百年来一直存在各式争议，很挫折的一个原因是与储位之争及太子废立关联的清宫原始档案少量。尽管近半个世纪以来，两岸学术机构整理公布了多数清代满汉档案，为清史琢磨提供了丰富材料，但与储位之争径直关联的材料仍稀稀拉拉。举例本书说起的废储后48天中发生的几起大案，留存下来的满汉奏折中并无径直关联纪录；而记录康熙经常的《康熙起居注》，偏巧这一年的莫得存留。

对于废太子问题，一直有传言演义《红楼梦》与之酌量。演义开篇就以“甄士隐”“贾雨村”两个凭空东说念主物姓名的谐音点出“真事隐”“假语存”，默示世事纪录有问题。更耐东说念主寻味的是，曹雪芹写说念：“甄士隐，大阳城(SuncityGroup)名费，字士隐。”也等于“甄费字士隐”。现有最早的脂砚斋评本（甲戌本）中，“费”字傍边写了个“废”字，这么一来，谐音就造成了“真废之事隐”。废太子事件中是否真有隐情？官方记叙中有莫得凭空情节？这些问题一直唯独臆测，莫得谜底。

官方叙事除外的“拍摄者”

要验证官方纪录是否存在凭空及凭空历程，枢纽在于找到官方叙事除外的“另一位拍摄者”——这恰是民国以来清史琢磨者的中枢发奋场所。

除传统文东说念主而已外，域外史料成为挫折的验证依据。20世纪30年代，孟森在北京大学教化《清史课本》时，便已指点学生诓骗《朝鲜实录》比对清代官方纪录。举例在波及康熙废储、复立太子事件时，他发现《朝鲜实录》中有一段清史十足失载的史实：康熙为鼓动复立太子，曾执政堂上“殴曳马都”（“殴曳”意为拉扯推搡）。

马都身为那时的首席满洲大学士、满东说念主臣子首领，清代官耿直史纪录他与康熙舅舅佟国维曾屡次坚捏举荐皇八子为新太子，而驱逐赞赏康熙复立允礽的意图。《实录》中也如实能读出康熙与马都等大臣在储位东说念主选上的热烈争执，以致纪录马都曾在争执中“荡袖而出”。但二东说念主矛盾是否已激化至朝堂来源的历程？彼时康熙五十五岁、马都五十七岁，他们两位在这个年岁于朝堂受骗着众臣之面来源，既有辱娴雅，也与传统历史构建的君臣形象十足背离。孟森看到“殴曳马都”的纪录后显露难以采信，讲明称“朝鲜忠于明，其评清帝本不甚作好意思辞，自难尽信”。

很多布道士在康熙一朝因本事供奉内廷，部分获准进出内廷，关联事务由内政府统筹。布道士材料恒久以来都是了解康熙朝历史的一个挫折路线。早在20世纪40年代，王钟翰在其清史成名作《清世宗夺嫡考实》一文顶用到的一条枢纽凭证，等于那时在北京的布道士马国贤留住的。自后更多在西方作念琢磨的学者，如徐中约、吴秀良、史景迁等进一步拓展了用布道士的记录来琢磨清史的门径。

从琢磨门径来看，本书通过布道士记录比对正宗清史而已，与前东说念主念念路并无不同。但本书主要依赖的而已《北京纪事》，有别于此前被广为使用的布道士信件以及他们的年度诠释等。《北京纪事》有三个性情：当先，它不是回忆性的记录，而是日记型的纪录，也等于说，它和现有纪录康熙废立太子最主要的清官方而已《实录》领有疏导的记录风景。这么一来，两种记录的对比能让咱们直不雅看到二者的异同。二是由于《北京纪事》中对于上帝教方面的不雅点不被罗马教廷认同，因而它莫得像很多布道士信件一样对外刊发，最近几年才络续出书。在此前的三百年间，唯独少量数训诫学者使用过它，因此对于清史琢磨来说，是一套全新而已。第三，可能是最挫折的一丝，《北京纪事》中对于康熙废储、复立太子时期的事件框架，以及技巧、地点等都与《实录》纪录一致，但在东说念主物关系上却存在一丈差九尺：《实录》中的“好东说念主”，在《北京纪事》中是激发夺嫡之争的元凶；《实录》中的“恶东说念主”，在《北京纪事》中却是最值得庄重的对象。两种逻辑自洽却截然对立的叙事，共同指向一个辞谢逃匿的事实：历史唯唯一次，真实仅有一个。若布道士的记录真实，那么基于《实录》构建的各位皇子形象偏激历史东说念主设，都将透澈坍塌；而这段时期的东说念主物叙事一朝被推翻，咱们又岂肯深信正宗清史对后续夺嫡之争的纪录？

念念考和回答这些问题的首先，恰是验证《实录》是否存在凭空的情节。这是本书论证的中枢问题，亦然副标题中“正史凭空”的压根由来。

（作家为历史学博士、寂寞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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